《平原上的摩西》是80后的东北作家双雪涛的首部中短篇小说集，收录了10篇小说，风格不一。

其中最著名的是《平原上的摩西》这部中篇小说，荣获第十七届百花文学奖中篇小说奖。

小说时间跨度长达24年，从1983到2007年，讲述了庄树和李斐两家人的故事。

庄树和李斐是儿时的玩伴，庄树的父亲庄德增是烟草商，母亲傅东心是爱绘画的文艺知识分子；李斐的母亲过世，父亲李守廉是一个钳工，后来当了出租车司机。

1995年，庄家搬迁，两家再无音讯。长大后庄树成为刑警，负责侦查12年前的旧案，最后发现嫌犯正是李斐父女，而他本人很可能就是案件的参与者。

小说看似是悬疑故事，但是有东北的历史，也有关于爱的传递；手法上处处是伏笔，到处是隐喻，内涵意蕴极其丰富。

但是我更想从庄德增与傅东心以及庄树与李裴的情感线出发，谈谈他们两代人是如何坚守传承，走向最终的“平原”，接下来我将从叙事视角、意象隐喻、空间意义分析他们的爱与信念以及对“精神平原”的追逐。

是在追踪案件还是在寻找救赎？

在叙述与被叙述之间，在主角与他者之间，亦是追逐也是寻找

• 是叙事者亦是被叙述者

小说一共十四节，从庄德增、蒋不凡、 傅东心、李斐、庄树、孙天博、赵小东的第一人称视点展开叙述。

庄德增和傅东心相识结婚生下了儿子庄树，李守廉的女儿是李斐，是庄树小时候的玩伴，也是傅东心很喜欢的女孩，但是因为庄家搬迁，两家失去联系，后来傅东心一家人一直在寻找李斐的消息。

有一次李斐约好去见庄树，父女乘坐出租车路上，因为司机蒋不凡停车未开双闪导致李斐遭车祸而瘫痪，李守廉愤怒之下中伤蒋不凡。

多年后，因为这一案件，长大后的庄树成为一名刑警，在追踪事件的过程中通过烟盒怀疑李守廉是凶手，庄树也有幸再次与李斐在湖心相见，才发现自己也是案件的参与者。

在这样的多角度人物叙事过程中，通过案件串联起了整个故事，每个人都曾作为主角，以第一人称“我”的视角讲述自己的心声，同时又作为第三者的身份被每一个主角讲述出来。

合并重复的人物中李斐讲述四次、庄树讲述三次、庄德增和傅东心分别讲述两次。从叙述的分量中能够看出李斐和庄树作为分量最大的主角。

庄树和李斐从前是儿时的伙伴，那时母亲不喜欢玩耍的他，反而很喜欢李斐，教她学习。

后来和李斐一家人失联以后，父亲把母亲傅东心以李斐为原型的绘画做成了烟盒商标，一路都在寻找李斐的下落。

庄树成为一名刑警侦查案件的过程中，发现自己曾经的发小李斐就是案件的追查对象。

李斐在自己的叙述声音中一直追逐自己的生活和自由，而作为被叙述者，庄家一家人都在不断地寻找李斐，李斐对于庄家而言，是美好善良的化身，也是对童年的追忆，更是一种希望信念的存在。

在叙述与被叙述之间，李斐代表着故事中的每一个人，是主角，也是别人眼中的他者，作者借助追查着的案件，既是等待生活最终的结果，也是在寻找生的希望和念想。

• 读者在“填空”也在寻找

故事中的人物从第一人称视角去讲述自己的故事，彼此有各自独立的贯穿性，也具有一定的开放性，需要读者一定的阅读训练去完成事件的组合，体会作者传达的精神意蕴。

当读者问到《平原上的摩西》里为什么没有李守廉这个“父亲”的叙述时，作者说：“他是一个不用说话就可以塑造的人物，通过这种方式，能够让读者调动自己的生活经历和阅读感受去思考、想象、丰富他。”

因此，多角度叙述过程，不像线性叙事那样把读者直接引入到情节中，但是更能给读者一定的想象空间去填补空白。

波兰现象学美学家英伽登曾提出“填空说”，指读者阅读过程中会不断填补文本的“不确定性”，使得模糊的、朦胧、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明晰化。

读者在阅读小说过程中，根据案件的发展线索，跟着刑警庄树的“破案”过程，也在不断的填补空白，不断寻找男女主人公庄树与李斐的重合焦点。

这也是作者的用心良苦之处。在叙述过程中，每个人物都是叙述的主角，读者也是接受阅读中的主角，不仅模糊了角色和人物之间的界限，也在开放中达到了读者与人物的合二为一。

多角度叙事最后把人物的命运都交织在了一起，不仅能够体现人物的立体形象，也在时间维度中，在历史的洪流之下，展现了我们生命的渺小；同时在一个时间圆圈中也展现了世界的渺小，让他们有机会找到彼此。

在李斐要见庄树的过程中发生了这起案件，后来这么多年，庄树也一直在寻找李斐。

他们彼此在叙述与被叙述之间，在自我与他者之间，在寻找与被寻找之间，寻求救赎，也寻求儿时的记忆与未来的希望。

是现实世界的摩西还是精神世界的火把？

隐喻的意象背后是信念的坚定，是对爱的追寻与传递

• 摩西

摩西，本是指公元前13世纪时犹太人的民族领袖，是犹太教的创始者。在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和巴哈伊信仰等宗教里都被认为是极为重要的先知。

摩西在小说中出现了3次，也是很有探究意义的一个独特意象，背后寓意深刻。

只要你心里的念是真的，只要你心里的念是诚的，高山大海都会给你让路，那些驱赶你的人，那些容不下你的人，都会受到惩罚。

第一次是傅东心给李斐讲《出埃及记》中摩西分海的故事，并告诫李斐上面这句话。这句话应该是傅东心一生追求理想主义的写照。

傅东心是知识分子，也是基督徒，因为庄树不喜欢读书，所以她很喜欢乖巧懂事的李斐，从小教她一些知识，算得上是她精神的寄托。

后来和李斐一家失联后，她给丈夫庄德增设计了以李斐为原型的烟标，并且一直在寻找李斐的下落。

对于傅东心，摩西是精神世界最高境界的象征，而李斐就是她精神的寄托，也是她传递爱与善念的接收者。

第二处是孙天博去图书馆给已经残疾的李斐借书，书单第一本便是 《摩西五经》。

李斐曾因为蒋不凡出车祸导致残疾瘫痪，孙天博曾去看李斐给他带去了书《摩西五经》。孙天博、李斐和摩西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

孙天博的父亲是孙育新，李斐父亲李守廉曾救了他一命，孙育新让他多照顾李斐。因为李守廉对孙育新的恩情，孙育新一直想要报答， 便将这份情义转向儿子与李斐。

这里的摩西，同样代表着孙育新与孙天博父子对李家的恩情与爱的传递。

第三处是文章结尾处长大后的李斐与庄树在湖中小船相见，李斐告诉庄树，傅东心曾给她讲述摩西分海的故事，并告诉庄树“如果你能让着湖水分开，我就让你到我的船上来，跟你走”。

当他们再次相见，可以说是彼此找到了心中的摩西，也就是现实世界与精神世界的再相遇。

庄树作为刑警，在找寻追查对象也就是李斐，这是他们现实世界的再次重逢，也解开了多年他心口的结；儿子庄树带着傅东心的心愿一路找寻到了李斐，这是傅东心与李斐心灵世界的再重逢。

摩西就是见证他们重逢的上帝，也是他们彼此找寻传递善念的象征。

• 火

李斐和庄树每一次见面几乎都伴随着“火”的意象，同时“火”的出现形式有火球、火柴、火炉三种。

第一次是庄树和李斐幼时第一次见面时的火球。李斐把手里的那团火球向天空扔去，“丝丝拉拉”地响，扔得很高。“火”是他们见面的象征物。

第二次是小斐和小树搭上话后，小斐想用吃了一半的冰棍换小树的火柴盒，眼睛瞟着傅东心，傅东心说，小树，把火柴盒给姐姐，冰棍咱不要。傅东心说完，小树“啪”的一声把火柴盒扔在地上，从小斐手里夺过冰棍。

这里的“冰”和“火”是后文庄树和李斐案件的伏笔，象征着他们彼此之间的命运纠葛，是互相有所牺牲着的。

就像李斐回忆说：我之所以能和小树说上话，是因为那个夏天的傍晚，我想用手里的冰棍去换小树手里的火柴。

那个夏天的傍晚，在日后的许多个夜晚都曾被我拿出来回想，开始的时候，是想要回想，后来则变成了某种练习，防止那个夜晚被自己篡改，或者像许多其他的夜晚一样，消失在黑暗里。

那个火柴是他们情感联系的象征物，是彼此想念的回忆隧道。

除此之外，李斐还自述说自己很喜欢火柴，老偷父亲的火柴玩，而傅东心小时候也爱玩火。

在基督教中，人是荆棘，上帝是火，火与人同在，“火柴”暗含着傅东心与李斐俩人理想主义生命精神的一种传承和延续。

第三次是许多年后，李斐自述说：父亲李守廉接到下岗通知那天，她在家里生火炉。

对于生炉子，我是非常喜欢的，看着火苗一点点从炉坑里渗出来，钻进炉膛，好像是一颗心脏在手中诞生。——李斐

那天，父亲在厂子和别人发生的纠纷，厂子里几乎所有人都下岗了，本来他是回家取刀的，但是因为看见李斐在生炉子，便心软了。

这里的“火炉”其实隐喻着一种希望，如果不是李斐的存在，李守廉可能已经误入歧途。但是李斐作为火光与希望的存在，一直在照亮着父亲的生活。

后来她考虑到家里的拮据，便说：“爸，初中我不考了，按片儿分吧。”但是父亲义正言辞地说：“你把你的书念好，别让我再说一遍！”

李守廉因为李斐的存在，哪怕苟延残喘，也在现实生活中努力挣扎，他们一直在救赎彼此。

无论是“摩西”，还是“火”，都是一种善念的象征，既照亮着男女主公的现实世界，也是两代人精神世界的延续。

是地理空间的平原还是精神空间的平原？

跨越时间，寻求平原，亦是两代人的救赎与坚守

平原在小说中也出现过很多次，一是在题目中“平原上的摩西”，二是作为烟的一种牌子：“平原”烟盒；三就是在最后庄树和李斐见面时提到了“那是我们的平原”。

在这里，平原之所以没有作为第二点意象去解读，是因为平原更多是一种空间意义上的呈现。

• 地理空间中的东北平原

首先，从题目来看“平原上的摩西”，表层含义是发生在东北平原沈阳两代人的故事。

东北是作者生活工作的地方，所以他写的东西大都和东北地理环境有关。

作者曾自述说：“东北一方面是我内在的部分，另一方面现在他也是我的一个他者，我是努力的保持距离看待它。”

所以作者小说中描写的内容基本是发生在东北本土的事情，是这片平原孕育着作者以及小说中这群人的生命。

其次，作为烟盒出现的“平原”，是在暗含东北平原地理空间的发展变化。

在1983年到2007年的故事时间中，东北曾经经历了“严打”，经历了“下岗潮”以及“下海潮”等事情。

在1995年前后，中共提出建设市场经济，深层的经济改革开始，社会分化和下岗问题在东北地区越来越突出。

李裴的父亲因为工厂倒闭，被迫下岗，只能靠卖一些商品度日；而庄德增也有幸在赶上1980年初的“下海潮”成为成功的烟草商人。

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特殊的地理空间才发生了这一系列看似偶然的事情。

地理空间的人物仅仅只是作者表达的表层意义，重要的是关于“平原”的精神空间意义。

作者双雪涛

• 精神空间中的心灵平原

首先，庄德增作为烟草商，“平原”烟盒代表着他在当时“下海潮”时所抓住的商机，也是自己半辈子的努力换来的。

而且烟盒的烟标是傅东心以李斐为原型画出来的，“平原”也是画的烟盒插画取的名字，可以说是傅东心精神的寄托和对美好未来的向往，这个“平原”烟盒也贯穿原文始终。

所以，“平原”代表着庄德增和傅东心这一代人在东北这片土地上所付出的努力和艰辛，也是他们生命意义的象征。

其次，故事结尾时隔多年庄树和李斐在湖面船上见面，李斐想让庄树把湖水分开，庄树说：“我不能把湖水分开，但是我能把这里变成平原，让你走过去。我把手伸进怀里，绕过我的手枪，掏出我的烟。那是我们的平原。”

庄树一路追踪案件，没有想到最后追查的就是李斐。作为儿时的伙伴，当她看到李斐了解了事件的全过程，没想到自己也是案件的参与者，一切释然，内心化为一片平原，最终选择开枪离去。

案件终止，曾经在父母眼里无所事事的他，在一名辅警的感化下，不听父母劝阻，励志成为警察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坚持寻找属于自己人生的平原。

李斐，十几年前和庄树的平安夜之约，还有十几年后和庄树再相逢，都是一意孤行，而且一直坚定地守着约定，她有自己内心的坚守，也有自己内心追求的平原。

他们两代人在东北这块平原上，在时间的洪流中解答了多年来的疑惑，也都延续着彼此的心愿。

庄树虽没能做爸妈眼中的公务员，但是像父亲一样做着有意义的事情；李斐像傅东心一样，坚守着初心和善良，传递着爱。

24年间，他们跨越时间长河，追求“平原”。

“平原”既是他们内心追求的一种坦途，也是两代人之间的救赎与坚守，扩展着他们彼此的精神空间，也延续着光明炙热的生命意义。

结语

无论是多角度的人物叙事视角，还是独特的意象，或是精神空间中的“平原”，都从不同角度反映了小说的魅力所在，但是小说魅力还不仅于此，每个读者去阅读都能从中品味到不同却丰富的意蕴。

双雪涛的中篇小说《平原上的摩西》，2022年改编成了电影即将上映，由周冬雨和刘昊然主演，所以大家可以提前品读原著，相信我们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精神平原”，也能成为自己生命中独一无二的“摩西”。